美国著名心灵哲学家福多在其论文《身心问题》中勾勒了自笛卡尔到其本人的对心身问题的研究。本文是对该论文的阅读笔记及评注。
物理学的发展,给人类的认识带来许多新的对象。以往的哲学家经常以桌子等上手事物作为发展其理论的隐喻或方便说法,而物理学研究揭示了肉眼难以察觉,常识难以触及的新现象。原子的结构和宇宙的起源逐渐成为哲学家津津乐道的主题。然而,物理学的对象是客体的世界,但主体是一切客体之所以成为客体的依据,作为主体的心灵是哲学不可能绕开的要塞。随着实验心理学的兴起,直至新近的认知神经科学的迅猛发展,给心灵哲学带来新的现象,继而是更为深刻的反思。
近代哲学之父笛卡尔开心-身二元论之先河。他认为我们所意识到的经验的性质与物质对象的性质是截然不同的。物质性身体是占有空间的,具有物质的性质,而且是公开的;而心灵是不占有空间的,具有独具一格的经验性质且是私人的。笛卡尔的二元论与我们的常识非常吻合,但一个非物质的心灵中的事件如何能够影响一个物质对象呢?笛卡尔所臆测的松果体的奇妙所用,显然经不起逻辑的推敲,也与神经科学的发现相悖。于是,笛卡尔放置在心灵与物质身体之间的形而上学的藩篱,阻碍了它们之间的因果相互作用。尽管如此,笛卡尔依然给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划分,这个划分使得我们在对神经系统的结构及功能近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依然给予心灵的研究以合法性。或许是由于这个原因,这种心身的二元划分,会被普遍地保存在日常语境中,成为人们得以理解自我和世界的基本范畴。
正是由于二元论的显著进步性,后人对其进行了一系列改造以维护其地位。平行论的倡导者不反对笛卡尔有关心身的二元划分原则,但是他们否认心灵实体与物质实体之间可以发挥相互作用,指出心灵中的事件与物质世界中的事件是系统共变的或是平行的。为了解释心身何以平行,他们请出了高明的钟表匠—上帝。但这种自圆其说的方法增加了无法验证的特设性假设,却对心身关系问题的解决无益。与平行论类似的还有一系列说法,如偶因论,唯心论和副现象论,以奥康剃刀的观点来看,这些理论无非是增长了心身关系问题的胡子而已。
20世纪20年代,心理学领域内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一批心理学家既不满足哲学上的玄思,也不满足冯特-铁钦那式的内省方法,提出了非常激进的观点并形成心理学上的行为主义,统治心理学界50年之久。激进的行为学说事实上取消了心灵的存在,无非是一系列刺激-与反应而已。把心灵视为一个输出刺激与输出反应的黑箱,这一隐喻显然同唯心论一样过度简化,但却带来了不少相对“坚实”的发现,总比承认心灵是某种灵魂或者上帝的分有科学的多。但是,激进的行为主义显然与我们的日常体验太不相容,同时也难以回答诸如人们去教堂礼拜,结婚生子之类的复杂行为问题。逻辑行为主义在行为主义的框架下做了调整。逻辑行为主义是一种语义学的理论,它试图把所有的心灵属性都用“如果…那么…”语句表示。比如“史密斯渴了”这种心灵状态,可以被翻译为“如果可以得到水,那么史密斯就会喝它。”这样一来,心灵状态就有了一个唯物主义的解释,这是逻辑行为主义超越激进行为主义的地方。但是尽管如此,逻辑行为主义无非是乔装打扮了的激进行为主义而已,因为它关于刺激-反应之间的心理过程的说明,是解释学式的,并不能确证心灵的存在。
同一论对于刺激-反应之间的心理过程的说明,不依赖于任何心灵状态的设想或描述,而直接将心理事件、状态和过程等同于大脑中的神经生理过程。这种做法听起来是一种最为彻底的唯物主义解释,因为在同一论的解释中,心理过程将不再是某种解释或建构,而是实实在在的神经生理过程。大范围的神经活动,还原为单个神经元的电活动和分泌活动,继而还原到分子的水平乃至更深,从而通过长长的还原之链,给予了心灵以物理学的解释,这种理论受到广大神经科学家的欢迎,因为同一论使他们相信,自己从事的才真正是理解心灵的学问。同一论可以分为标示物理主义和类型物理主义,前者不排除机器或不具型的精灵可能有心灵特征的可能,后者则坚称只有人类才能有心灵特征。
同一论和逻辑行为论之间产生了一个麻烦的困境:一方面,同一论揭示了心身关系的因果特征;另一方面,逻辑行为论揭示了心灵特征的关系特性。功能主义解决了这样的困境,从而集唯物主义扬弃二元论之大成。功能主义的出现得益于心理学的认知转向及计算机科学的兴起。心灵可以被看做是在复杂的、肉质的硬件上运行着软件的装置,这个硬件就是人类的大脑。正像计算操作是由计算机硬件的过程实现的,而同时这种计算又不能等同于该过程一样,心理状态也实现于大脑的状态,而又不能等同于大脑的状态。既然这样,完全有可能设想这样一种硬件,与大脑不同,却能承担类似大脑的计算操作,换而言之,具有大脑的功能,我们也可以设想这种硬件也是有心灵特征的。但是,我们能够设想,一台电脑不仅会清算账目,预定机票,而且能够谈恋爱,甚至在失恋后感到悲痛欲绝吗?类似于疼痛这样的特质内容,对于功能主义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同样的,功能主义也难以回答心灵状态的意向内容的问题,因为所某个心灵状态具有意向内容,就是说它具有语义学的特征,而语义学则要求符号的存在。我们所说的话和句子的语义特征内在于语言所表达的心灵状态语义特征中。如同计算机一样,一个计算是一系列的计算机状态的因果链,基于以计算机编码的语义规则而发生关联。而没有表征的计算是不可能的,所以必然存在着心灵的表征,才会有心理过程。
这种关于心灵的构想,即心灵的表征理论,一直得到了福多的辩护。他认为心灵的表征理论离不开这样的假定,即存在着作为“心理表征”而起作用的符号系统。这些符号又构成了福多所谓的思维的语言,这种语言是生物学的固定的编码,类似于计算机上的“机器编码”。而这样的语言中的心理符号被加工的过程根本就不需要考虑这些符号的意义。赖尔的“中文屋”思想实验令人信服地证明了,一个主体在完全不理解符号意义的情况下,仅仅是依靠现成的规则,可以“装的像有心理状态和心理过程一样”。或许是这样的,思维语言中的表达式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那些表达式与我们周围环境中的事情之间具有因果关系,而这种因果关系不是恒定的,取决于每一个心灵的承载者在其周遭的境遇。如果这样的解释成立,那么就没有对心灵的统一的理论。你有你的心灵理论,我有我的心灵理论,一只老鼠有它的心灵理论,一台电脑有它的心灵理论……
心身问题到了这里似乎到了一个死角。然而,福多毕竟向前走出了一大步。心灵不像是一个坚实透明的水晶球,而更像是有着许多节点的蜘蛛网。心灵是一个表征的世界,对应着外部客体有着一个对应的表征,而这些表征则以一种含而不彰的方式被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动态的整体。在这里,或许波普尔的“三个世界”的理论可以被借用,用以解释心灵的本质。波普尔把世界上所有的现象,根据共存方式划分为三大类别,即三个世界。“世界1”,又称第一世界,是物理世界,是由客观世界的一切物质及其各种现象构成。如物质和能量,从宏观天体到微观基本粒子,一切生物有机体包括动物和人的躯体、头脑等。“世界2”,又称第二世界,是人精神的或心理的世界,包括意识状态,心理素质、主观经验,即主观世界。除此之外,波普尔指出,还有第三世界,即思想内容的世界,实际上是人类精神产物的世界。他称这个世界为“世界3”。包括一切可见诸于客观物质的精神内容,或体现人的意识的人造产品和文化产品,如语言、文学艺术,科研过程中的问题、猜测、反驳、理论、证据,以及技术装备、图书、房屋等。表征可以把这三个世界联系在一起。表征体现在世界一,可能是神经突触的特定组合,这种组合的意义在世界一中是不能得以回答的。表征体现在世界二,可能是以感受信息存在的内在客体世界,这种表征的意义可以被个体直接地体悟,而不能告知他人。表征体现在世界三,是蕴含于语言及类语言中的信息,它以相对稳定的形式存在,并且可以在主体间进行传递,改变着神经突触和内在客体世界,并把三个世界联系起来,形成一个整体的“心灵”。
要回答心灵的本质,就必须回答生命的本质。尽管生命科学已经深入到的分子的水平,但单个分子的行为不能回答生命是什么,因为生命是“涌现”出来的现象。同样的,对于心灵的探究,神经科学的发展会带来新颖的现象,使我们有更多的材料以思索心身关系。但就心灵本身而言,或许这条路仍通向未知。
参考文献:
1.JeryA.Fodor.TheMind-BodyProblem.ScientificAmerican.1981
2.JohnHeil.当代心灵哲学导论.高新民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